车窗全摇下去的那一瞬,初秋的风便整个拥了过来,轻轻糯糯的,贴着皮肤往里走,像给整个人裹了一层薄薄的绸。我靠在椅背上,鼻尖微微发凉,心里却松松的——东方的天际正泛起鱼肚白的颜色,淡淡的,怯怯的,像是谁在灰蒙蒙的画布上轻轻扫了一笔。我想,日出大约要开始了,便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。
可等了许久,那青里渐渐透出些粉来,又由粉转成淡淡的橘,却始终不见太阳的影儿。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忽然发现——那太阳原已在云层的后面站着了,只是云太厚,它便像隔着毛玻璃的灯,光晕一圈一圈地漾开,自己却模糊成一个圆圆的影子。我竟一直以为它会从地平线上一点一点地冒出头来,像潜水的人慢慢浮出水面似的。原来它早就来了,只是躲在幕后,等着云散。
街对面的早点铺子已经开了门,蒸笼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在晨光里袅袅地升,升到半空便散了,仿佛那蒸汽也有自己的去处。环卫工人推着车慢慢走过,竹扫帚刷过柏油路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,那声音不急不缓,一划一划的,像在写什么长长的字。接着,晨起锻炼的人来了。先是一个,脚步踏在路面上的声音匀匀的,像心跳。再后来,是一对牵着手的夫妻,跑得不快,肩膀挨着肩膀,偶尔侧头说句话,声音被风扯碎了,落在我耳朵里的只剩些软软的尾音。
白杨树上忽然热闹起来。不知什么时候聚了几只喜鹊,在枝头跳来跳去,喳喳地叫着,声音脆得像新掰开的豆荚,一粒一粒地滚落下来,似乎还在地上蹦了几下。一只喜鹊叼着根细枝飞到更高的树上,又飞回来,再叼一根。它们在修补自己的巢,衔一根枝,飞一趟,再衔一根。旁人看着重复,它们却做得郑重,仿佛每一根枝条都关乎明天的风雨。
这时云已经薄了,太阳的光便透出来,把树叶照得半透明,叶脉根根分明,像小孩手掌上的纹路。环卫工人也推着车走远了,沙沙声也远了。跑步的人折返回来,又一个接一个地经过,脸上沁着汗,在朝阳里闪着碎碎的光。喜鹊还在叫,叫一阵歇一阵,歇一阵又叫一阵。
我忽然觉得,这世间的许多事,原不必等到“看见”。太阳早已在天上,只是云遮着;希望早已在日子里,只是人急着。那些扫街的、跑步的、筑巢的,也许并不想什么活着的意义,只是做着该做的事,一遍又一遍,像潮水涨落,像四季更替。而这“一遍又一遍”,恰恰是最深的道理——日子就是这样的,平淡到几乎让人忽略,却在这些平淡的重复里,藏着最坚韧的力量。
东方渐亮。我发动车子,缓缓驶入这新的一天。后视镜里的街面透透落落、干干净净的,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可我知道,今天早晨,那个等日出却没等到的人,看见了许多别的东西。那些东西比日出小得多,一片叶子,一声扫帚响,一只喜鹊——但它们加起来,大约比日出还要重一些。